《君且随意,我自倾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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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重阳日。
邺都高门宅邸正门皆悬起青底金线绣茱萸云纹的锦幛,两侧插着茱萸,摆出一盆盆名品菊花彰显富贵气度。
按照燕国旧例,菊花酒中需再混入晨间收集的九十九滴菊花露,便可称“千寿酿”,多由晚辈亲自奉献长辈,意在祈愿长辈长寿安康。
起了大早去取菊花露的倒霉鬼自然是段府唯二的晚辈段南音和段南寻。
段南寻年方十二,言行举止比之她这位哈欠连天的二姐端方许多,蹲在菊花丛中一丝不苟等着花露滴落,害得段南音连偷偷掺水的机会都寻不得。
这边段南音十分懈怠,那边段南寻装好一杯又来看她,清俊少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一双丹凤眼目色清澈,开口如成人般端庄沉稳:“二姐可是累了?阿寻来帮你。”
段南音从善如流,将杯盏往他手中一塞,自去一旁休息了。
她闭眼惬意躺在摇椅上,手中溜溜转着团扇,偶尔睁一只眼偷偷看段南寻,那孩子还是十分认真用心的模样,被段南音欺负一把也无一点气恼。
啧,老气横秋的小孩。
事毕,段南寻一定要拉着段南音的手同去许夫人处献宝。
这个动作倒才真像个小孩子。
十二岁小郎君的手软软的有些薄茧,段南音腹诽,小孩,你亲娘与我有仇,你娘那头顶着嫡母名头我敷衍敷衍,我才不要睬你。
小小甩了一下,没甩掉,便罢了。
春熙堂里,她与段南寻说了几句吉祥话,先后献上“千寿酿”。
对于段南音的“千寿酿”,许夫人端庄抿了几小口,表示已经深深感受到段南音的孝心,赏了她几块宫中御赐的重阳糕。
对于段南寻的“千寿酿”,许夫人笑得慈和,喝了一大口,一把搂过段南寻:“阿寻,这几日读书辛苦,难得一天清闲日,你与娘亲一道去近郊登高祈福散散心罢。”
段南音对这鲜明的偏心对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默念好吧祝你活到两千岁。
段南寻转头便问:“那二姐去不去?我新学了骑马,二姐看看我的骑术好不好?”
许夫人面色一僵,她完全忘了段南音这号人了。
“我……咳咳……”段南音咳嗽几声。
许夫人不得不关切几句:“近来秋日风凉,阿音可是今早着了风?”
段南音咳嗽更厉害:“太太,许是上次落水后……咳咳……我这身子还未大好。”
许夫人松了口气:“那你快去歇着,今夜还有花船宴,各个太太娘子面前都得应酬,身子不好可不成。”
段南寻神色暗淡些许,但也关切:“怪我未注意二姐穿得单薄,二姐好好歇息。”
没了段南音,少做那慈母模样,许夫人高高兴兴拉了真正的心肝段南寻和一众心腹婆子出游了。
段南音回雪堂睡了会回笼觉,唤来琇莹为自己梳洗打扮:“我今日身子乏,不愿太花枝招展的惹眼,你为我扮得素净些。”
琇莹心知段南音是为了今夜轻装简行,故作犹豫道:“二娘子,花船宴上高门娘子众多,太过素淡了,怕是要被有些娘子低看。”
段南音勾唇笑道:“我是段县公的女儿,未来的穆王妃,谁敢低看我?”
铜镜里渐渐出现一位清丽美人,青丝绾作低垂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卷草纹簪子,藕荷色高腰罗裙隐现银线绣暗云纹,只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连环佩。
琇莹痴痴望着,眼中莫名浮出一层水雾:“娘子不必盛装,也能胜过邺都贵女万千,日后入了穆王府,定是富贵无双。”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①”段南音拍拍琇莹的手,耳垂两点珍珠坠子随她转首轻摇,仿若将定未定的命运,“琇莹,你也去打扮一番,今夜我想见你最好看的模样。”
琇莹低头,笑着应了。
段南音出了门,午后阳光明晃晃催人欲睡,偌大的院中独见云岫一人,正浇水侍弄檐下新来的名品菊花。
段南音笑问:“今日府里不拘人,你怎的不与那些小丫头一道玩去?”
云岫听见段南音的声音,急急转身行礼,还挽着袖口,脸上汗涔涔的。她有些羞怯:“奴婢让她们去玩了,剩下一些小活计我顺手就做了。侯在这里,万一二娘子醒了身边少人伺候,奴婢恰巧补上。”
说完她大概觉得按照这些时日的发展态势,段南音身边的“恰巧补上”也轮不到她,眼神微闪,便低了头。头上只有一朵小小的粉色旧珠花,与琇莹这些日子的装扮差了好几等。
“你心思细腻,我恰好有事吩咐你。”段南音遥指一盆开得艳艳的绿菊,其色如初春嫩柳,花瓣细长微卷似孔雀翎羽,“这盆‘碧玉簪’风姿清贵,你给珍琅阁姜阁主送去,说我赠谢前日美酒。”
云岫点头。
段南音又温声道:“还有,送花回来,你也梳洗打扮一番,今夜随我去花船宴。”
“二娘子……”云岫倏然抬头,眼神亮晶晶。
段南音看她狸奴般湿漉漉的眼神便笑了:“怎么,你不情愿?”
云岫猛摇头,笑意深深:“奴婢高兴,这就去了。”
欢脱的脚步声远去,雪堂渐渐沉寂,段南音摇着团扇一步步走得极慢,秋蝉鸣叫一声低过一声,成败就在今夜。
*
重阳夜,一弯薄月,明江之上灯火通明,数十只画舫齐聚江上,船身雕梁画栋,两侧悬着一盏盏琉璃宫灯,将整个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重阳花船宴亦如花雪宴一般,由先帝的清贵妃所创。她嫌弃千百年来重阳日的登高祭庙太过无趣,便在重阳夜于明江花船之上宴请百官女眷,通宵达旦,举国盛游。陛下登基后承继先例,皇后、昭贵妃、楚妃都曾先后主持此宴,赐重阳糕,饮菊花酒,宴中靠岸派宫人下船随机分发赐福香囊,以示皇恩浩荡。近年来,楚妃因陛下体弱而宫务更是繁忙,不再列席,花船宴便由宫宴变为贵妇夜宴,虽是降格,但气氛更为轻松热闹。
百官女眷夜宴,禁军当道,身披红色大氅的段南音被查验了三次才顺利登船。
与段南音同乘一船的,除了本家的许夫人、萧夫人与谢姨娘,还有昌平侯兼怀化将军许周义的当家主母秦夫人、工部尚书沈守成的当家主母周夫人和她们带的一众娘子们。
段南音登上这艘三层高的画舫,带着琇莹与云岫先去二楼的临时房间安置,转角处却遇到临风而立的谢姨娘。
谢姨娘的打扮依旧素净,唯有腰间挂着的羊脂白玉一观便知并非凡品。
这恰是段南音当日赠与萧夫人的玉璧。
段南音眸色微动,支开两位婢女,走近谢姨娘,隔着船舷与她共赏明江。
此处耀如白昼,但更远处江水连天浓稠如墨,偶尔荡来渔火点点,却更显无边黑暗。
秋风吹来水腥气,段南音问:“此处风凉,姨娘为何不先入房歇息,等待开宴?”
谢姨娘并不正面答:“二娘子身体娇弱,也不当站在这风口才是。”
段南音轻笑:“不应当不等于不愿意,姨娘觉得呢?”
“是。”谢姨娘面露怅惘,“多少年了,我每每在明江之上,都忍不住望着这滔滔江水。当年我爹被夺官流放,被押送乘船行至江中,船只不慎破损,一船囚徒都死了,尸骨无存,连我这女儿想要祭奠,都无处可寻。秋水寒凉刺骨,不知他如今魂魄可安?”
段南音劝慰道:“世事无常,官场沉浮,姨娘家道中落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只能劝姨娘一句‘事在人为’。你我都向前看,若是姨娘诞下麟儿,日后身份自是不比寻常。若是他将来能封侯拜相,姨娘又何愁没有依靠?”
谢姨娘一福:“二娘子慧心,我先提前恭祝娘子得偿所愿。”
二人都话中有话,一笑各自散了。
谢姨娘进了房间,萧夫人正坐着等她,面色不虞:“箭在弦上,我却四下寻你不得,你哪里去了?”
谢姨娘赔笑:“太太恕罪,我方才悄悄联络了船夫。花船行至江中,四处都有重兵把守,他不能接近,便将船泊在我们花船中途靠岸的不远处。介时我为二娘子指路登船,助她私奔。”
“万事俱备了,这便好。今夜我还得出面应酬那些太太娘子们,各个得罪不得,你便替我把这件事做妥当。”萧夫人心头略略舒坦,忽然瞧见谢姨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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